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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事经纬
26-12-16
2016年如何改变了民主?
英国退欧和特朗普胜选标志着一个革命性时刻。和1789年或者1989年不太一样,但肯定是对现状惊雷般的否定。一些人嗅到了上世纪30年代的味道。
然而,将眼下类比为上世纪30年代在很多方面都是不恰当的。大萧条远非近在眼前。美国经济正接近实现充分就业。在退欧之前,英国实现了自2010年以来就业增长略多于200万。信贷充足。企业利润在上升。
问题在于,一部分人群没有感受到经济的复苏。过去10年,英国的实际收入没有增长。根据智库经济政策研究所的数据,在美国,95%的家庭去年的收入仍低于2007年水平。
在欧洲,欧元区的失业率依然高居不下,尤其是在希腊、西班牙和意大利这样的国家。然而,最富有的1%人群拥有的财富持续增长。
在发达民主国家,一些意义更深远的事情正在发生。部分受到技术快速变革的推动,文化、经济、社会和政治方面的因素都在起作用。人工智能、基因编辑、自动驾驶汽车——2016年,所有这些开创性技术的发展进程都加快了。
每一项技术都极大地赋予大众力量(智能手机就赋予了每一个人发言权),但也极大的颠覆着现状(人们才刚刚开始感受到人工智能对人类饭碗的影响)。
在政治方面,英国退欧和特朗普胜选突显出政党体系的衰落,以及旧的左右翼之分的终结。
本月,民意支持率已经跌至4%的低点的法国总统奥朗德宣布不会寻求连任。
英国工党党魁科尔宾对菲德尔•卡斯特罗的去世有更多要说的。
意大利总理伦齐在他本人发起的宪法改革公投中遭遇惨败,之后迅速辞职。
2016年,我们见证了“第四条道路”的诞生,即一种奉行本土主义和保护主义的新型政治。
第二种动向是西方民主国家中广泛存在的对全球化的幻灭感。
里根和撒切尔主政下80年代的去监管化、1994年乌拉圭回合达成的全球贸易自由化协定、中国市场经济的开放——对资本、商品、服务和劳动力的控制逐步放开——欧洲单一市场和单一货币就是这一进程的缩影——在2007年夏天达到了顶峰。最终,在2016年,全球化2.0结束了。
公众正在为自己饭碗的安全和来自发展中国家的竞争威胁感到忧心忡忡。
特朗普谴责美国与11个环太平洋国家签订的《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以及美国与加拿大和墨西哥签订的《北美自由贸易协定》。没有人反驳称:正是得益于高效的全球供应链和发展中国家的廉价劳动力,美国消费者才能在塔吉特和沃尔玛买到廉价的商品。对自由贸易的敌视可以赢得选票。
人员自由流动也面临质疑。欧洲经历了自上世纪40年代末以来从未见过的大规模移民。
2016年,由于一项由德国斡旋达成的与土耳其的协议,来自中东和北非的难民流从一端被遏制,但创纪录数量的难民踏上了从地中海中央登陆意大利的危险旅途(许多人在途中葬身大海)。(特别是发生在法国的)恐怖袭击加剧了公众对移民的不安全感。人们感觉到,政府在某种程度上丧失了对国境和民族认同的控制。
这解释了特朗普在墨西哥边境修建一道“美丽”高墙的承诺,以及特里萨•梅在保守党大会上对政治正确的多元文化主义的嘲讽:“如果你认为自己是世界公民的话,那你就不属于任何国家”。
英国退欧公投暴露了全球化赢家与输家之间的经济差距,还显示了两种人之间的文化分歧,一种人对各种变革(从科技到同性婚姻)的节奏安之若素,另一种人则希望重新寻找他们在种族、宗教或民族方面的根。
退欧阵营的口号“拿回控制权”简洁、并且对不同阶级和年龄的人群都有极大的感召力。
打击移民可以赢得选票。这些言论是否具有严重误导性(留欧阵营说的一旦英国退欧将马上爆发经济灾难,就极具误导性),是无关紧要的。
整整一年,事实成为具有弹性的概念。
2016年,全球意识到了“虚假新闻”,赞助这些新闻不仅有政治激进主义者,还有越来越多的国家行为人及其代理人。美国中情局指控俄罗斯是美国民主党全国委员会邮件泄露的背后推手。特朗普斥责中情局的说法是荒谬的,他的支持者也持这种态度。在这轮政治周期中,很多人似乎生活在一个平行宇宙里,在那里,事实完全屈服于观点。
“整个选举季要关注的有趣的一点是,说事实就是事实的人实际上说的不是事实。所有人都有办法(就像看评价,或者看半杯水)。每个人都有办法按照自己的方式来解读,把一件事认定为就是事实、或不是事实。遗憾的是,事实这种东西已经不复存在了。”
后事实的政治世界由智能手机等技术提供强劲动力。只需一部智能手机,个人就能在Facebook、谷歌和Twitter上实时发表未经过滤的新闻和(经常带有极大党派之见)的观点。
曾经受到一定信赖的记者们,被起哄或在Twitter上被视为“恶心”或“逊”。
在英国,退欧派和留欧派都经常抨击试图保持中立的英国广播公司。
BBC在寻求保持中立的过程中将无法为人们提供有用的信息,特别是在复杂的经济问题上。
特朗普竞选活动让“主流媒体”面临另一种程度的挑战。
特朗普的胜利有赖于他不仅攻击民主党对手,也毫不留情地攻击共和党。他的竞选花费还不到希拉里竞选资金弹药库的一个零头,他自己的钱几乎一毛没动。特朗普的胜利,是个人品牌的胜利。
不过,在美国人渴望改变、而不是换汤不换药地延续奥巴马的执政方针或是重返布什或克林顿王朝之际,希拉里是存在严重缺陷的候选人。和特朗普一样,希拉里的负面评价也极多。人们不喜欢她、不信任她,而她总是避实就虚。大家之所以记住了特朗普在Twitter上的标志性说法——“不老实的希拉里”(Crooked Hillary),是有充分理由的。
就这一点来看,说特朗普的典型支持者是来自西弗吉尼亚州愤怒的白人瘾君子,是一种误导。投票支持特朗普的人中有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也有女性。
正如萨莱纳•齐托在《大西洋月刊》上所写的那样,特朗普的支持者看重特朗普,而不是从字面上理解他的话。相反,自由派从字面上理解他的话,但不把他当回事。
这忽视了这位大亨可能给美国民主制度中公众的信任所带来的损害。他使公众演说变得粗俗。他声称政治体系已经腐化。他甚至两次(不是一次,而是两次)让大选的合法性陷入不确定,拒绝确认自己如果败选会接受结果。
未来数月,这种对民主制度力量的信心将受到考验。特朗普想要推翻奥巴马的政治遗产,释放美国资本主义的兽性。股市最初的反应称得上欣喜。
更大的风险在于外交政策。特朗普想追求“美国优先”的外交政策,重新谈判贸易协定并要求盟友为集体防御付出更多。
他的世界只看钱而不看价值观:正如罗伯特•卡根形容的那样,美国这个自私的超级大国。
特朗普的胜利给在2017年等待时机的煽动者带来了希望,特别是几乎肯定会进入法国总统大选第二轮的马琳•勒庞(Marine Le Pen)。
在英国退欧的基础上,勒庞一旦胜选,必然将意味着欧盟的终结。荷兰大选可能也标志着该国向右转。
即便在德国,寻求第四个任期的安格拉•默克尔也面临着来自右翼民粹主义政党德国新选择党的挑战,这将使得组建执政联盟的任务更加困难。
特朗普的外交政策(假设他言出必行的话)也为崛起的中国敞开了大门。他放弃《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既是一份贸易协定,也是一张地缘政治牌——令日本和环太平洋诸国不安。
他反对墨西哥移民的言论削弱了拉美国家的货币,使得拉美国家开始考虑中国是否是更安全的押注。在波罗的海地区和斯堪的纳维亚半岛,面对普京领导下俄罗斯势力的扩张,很多国家担心北约的国防保障是否可靠。
两个多世纪以来,美国一直是多元、包容和法治等民主价值观的灯塔。在绝大多数时间里,它一直是顺应历史潮流的一方。2016年,美国首次投票选出一名毫无从政和从军经验的人入主白宫。正如英国退欧一样,这是一场豪赌,后果完全不可预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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